其他帐号登录: 注册 登录

梦回故园 | 双流峡的楚剧往事

 二维码 73
发表时间:2020-07-14 11:07作者:春去花还在

“张大洪!”

“小婿在!”

“狗奴才!”

“岳父大人!”

“你说从前两家开亲……”

这是楚剧《葛麻》的台词,当收音机里飘过这段唱词时,我们正在打弹珠或玩贴贴(乡村孩童之间的一种游戏,用纸折成方块在地下扫过),间或在祖屋的稻场前追逐嬉戏,不远处,奶奶正拿起木叉在堆草垛,她的心思却在这楚剧上了——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场景。

也许是双流峡的冬天非常漫长,印象中她终年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土布衣,罩着厚厚的棉袄,听楚剧是她唯一的爱好,当听到葛麻的这段唱词时,她仿佛入戏了,不禁恨恨地说,这个地主最坏了,开了亲又反悔!边走还一边拢拢稀疏的头发。

奶奶最开心的时刻是到镇上的大礼堂看戏,在娱乐方式非常有限的年代,看戏简直比过年还热闹,她这时会换上干净一点的衣服,把头发后梳挽成一个髻,再用手掌轻拍两下,头发压平顺些。我是长孙,幸运的跟着她去过几次,礼堂很大,分上下两层,到处挤满了人,台上身着着艳丽戏服,涂满油彩的演员们在台上唱唱打打,或翻来翻去,两侧的人敲锣打鼓,墙面是投射的字幕,呕哑嘲哳难为听,我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听的,戏迷们被台上的情节吸引着,不时发出喝彩与叫好声。

中场时人越来越多,看戏的人好象都很兴奋,快散场时没有人收门票,外面看客还在往里涌,黑压压的人象墙一样的立在我周围,几乎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别人会不会踩到我?要是楼倒了怎么办?我看了看奶奶,她正陶醉在戏台上的情景中,对我的焦虑完全没有察觉,我摇了摇她的手,我们快点出去吧,楼要蹋了!她象没听见一样,依然盯着台上。戏台上仍是“咚咚锵锵”刺耳的乐器撞击声,我的紧张淹没在了乌泱乌泱的人群中了,直到曲终人散。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楼要蹋了!”成为耶揄我胆小的一句话。

记不起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楚剧最早是源于孝感,黄陂一带民间的哭丧,我对此是半信半疑的,不久后似乎印证了这句话。

有一天,老屋的灶下传来说唱式拖音极长的哭声,我循声而去,只见奶奶坐在土灶前的小凳上,一边往灶火膛里递柴禾,一边抹泪,“我的娘哎~~”,那一声“哎”拖音高亢有力,用尽全身力气,“您老人家啦……”,她双眼紧闭,任由眼泪滑落,表情极其委屈痛苦,开始说唱戏词般的诉说心中的委屈,我第一次听到有些震惊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她这样伤心欲绝,说唱内容大意就是伤心事发生的经过,我不觉浸在这种如诉如泣的情绪中了,后来看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弹者“似诉平生不得志”、杜甫《公孙大娘舞剑器》中的“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描写都不能表达我的感受。

在一段哭唱之后,奶奶的情绪终于平复了,她再缓缓起身,擦了擦眼泪,如往常一般做起了活儿。后来再看到这种情形,也就见怪不怪了,我想,这也许是她舒缓情绪的一种方法,可能与她钟爱的楚剧同出一源。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县城念书。再也没有听过奶奶的哭唱,也没看过楚剧。

最后一次与楚剧名角打交道竟然是在校外的小食店里。

在县城念书的日子很清苦,最初是要自己背米去学校食堂换餐票,在每次打菜时都直勾勾的盯着菜勺,希望师傅们的勺子抖动的时候还能挂点肥肉星在上面,可是幸运的次数不多,印象最深的还是身着黑色抹布的赤膊大汉站在灶沿上用锹卖力地翻炒菜的情景。

校外林立的小食店生意渐渐火爆起来,我们也偶尔出来打打牙祭。其中有家小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细攀之下,这位老奶奶竟然是我家的远房亲威,她的先生是邾城楚剧团的名角,最有名的扮相是包公,老先生五官阔大,声若洪钟,说话中气十足,但随着剧团的倒闭,他们都只能自谋出路,而这时,他用曾经摆动水袖的手执筷子挑起了几根炒粉,发出感概:“啧,啧~~,你们看看,这底下都是油呢!……”,在生活的压力之下,舞台上铲奸除恶、为民请命、申张正义的包青天已经沦为市井小民了。

2006年冬天,奶奶因病去世。不知道葬礼上有没有演出她最喜爱的戏曲,来送别她最后一程。

分享网站
 
 
会员登录
获取验证码
登录
登录
其他帐号登录:
我的资料
留言
回到顶部